調音師日記:為義大利獨奏家合唱團大鍵琴調音記

因為「P座談 黑白講」的關係我們與朱柏麟老師幾次見面,發現他雖然81歲了,依舊硬朗;很高興老師可以將這篇他寫於民國73年刊載自「調音家工會月刊」的文章讓我們轉載,我們一字、一句的從紙上移到網站上,也一字、一句的深刻了解這位調音大師的專業、熱情。

10717446_10204788139732960_798004416_n

文/朱柏麟

民國73年5月26日 星期六

送母親回大林的老家已是第三天了,南部的陽光仍然明媚如昔,吃過早飯正準備整裝到大埤國中探望老同事,電話鈴響了,是女兒恩伶從台北家裡打來的!她說:「剛才新象的劉雯莉小姐來電話通知,今晚起連續三天有義大利獨奏家合奏團來公演,大鍵琴在下午三點半從牛效華教授家運到社教館,希望你在三點半前趕回台北社教館調音,合奏團在下午五時到場試彈。」

原訂今天約了老同事敘懷暢遊,台北既然有了要事,也只好作罷了。頓時,心情沈重了起來,新象大鍵琴雖然一直擺在牛教授家有除溼機照顧,但是已將近兩個月沒去保養了。記得四月初,工會在文化大學開研習會時,曾帶恩師川邊正人老師去看過,因時間短促,川邊老師只給它調音,又換了兩條有問題的銅弦,其它如鍵盤深度、撥弦時差、制音器與撥弦爪的調整,都還是問題重重,像這樣一部缺乏調整的大鍵琴,將仗著它嶄新的外表來登大雅之堂了,這怎不叫人擔心呢!

我一邊整理行囊一邊跟母親說明今天就回台北的理由,匆匆趕到車站。路上忽然想起演奏中斷弦的難題,在車站給台北的青木正俊兄打了電話。青木兄後天回日本,今天下午沒事,他答應三點半來社教館幫忙,同時把預備弦帶來,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青木兄是教我大鍵琴技術的恩師,他把自己手工製造的大鍵琴捐給東吳大學音樂系,目的是希望開了大鍵琴的課後,有更多的學生學習巴洛克音樂。雖然平時在台北只為管弦樂團的弦樂演奏家修理和調整提琴,其實他有大志在台灣以手工生產大鍵琴,今天青木兄慨然答應來幫忙,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烏雲滿天的臺北

在車上雖想小睡片刻,但下午的繁重工作卻一幕幕映上眼前,台北的天氣如何?濕度呢?對濕氣敏感的大鍵琴如何在下雨天從大安路抵八德路的社教館而不受潮?今晚演奏的曲目是什麼?既然用大鍵琴,曲目可能是巴洛克作品吧?調音是要求Kirnberger或Werckmeister的音律?十二平均律適用否?能把大三度調整到純律的弦樂合奏配上擴張大三度的十二平均律大鍵琴?演奏古典作品可能是不堪入耳吧?這一串的問題纏繞在心頭,使我無法小睡。

想著想著,車子駛進了松江路交流道。仰望天空,雖然沒下雨,卻是烏雲滿天。下了車,直覺空氣悶熱沈重,濕度比南部高多了,這種濕度,大鍵琴一定不好受的,光靠本身重量下沈復位的撥弦器可能會卡住不少吧。

回到家裡,壁鐘指著兩點四十分,趕緊把鋼琴的調音工具換裝成大鍵琴的工具,隨手抓了那把小型吹風機塞進調律包,就來到社教館。

舞台上冷清清的,大鍵琴靜悄悄的躺在中央,彷彿沈睡在夢中,一盞投射燈寂寞的照射在大鍵琴的琴身上,寬大的舞台使大鍵琴的琴身上,寬大的舞台使大鍵琴顯得格外瘦弱嬌小,望著它,頓時湧上一股憐憫的心情,驅使兩腳慢慢走進它的身邊,正想掀開琴蓋,忽然覺得琴腳搖搖晃晃的,俯身一望,還是少了一個固定螺絲。記得在牛教授家也是少一個螺絲,聽說從日本東海樂器運來時就發現前腳的螺絲無法上緊,於是就拿下來用繩子打結補救。看來今天也得找繩子打結固定了。

正想四處找繩子,卻見新象的劉雯莉小姐迎面走來,一陣寒暄以後我請她幫忙找一條繩子,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它固定。然後把琴移道舞台右邊來。此時青木兄也帶著預備弦來到舞台上。我非常感謝他此時趕來幫忙,這一來,使我增強了信心能趕上五點鐘的試彈。我一方面找人要今晚的節目單,青木兄一方面檢查撥弦機構的順暢情形。

後來劉小姐送來節目單,同時告訴我合奏團要求a’=442HZ的標準音高。節目單上的曲目是清一色的韋瓦第作品,既然是古典作品的演奏,可能不用現代的十二平均律,於是我又找來劉小姐,問她演奏者有沒有交代要用哪種音律,她說只交代442HZ,其餘沒說什麼。事到如今,只好自己斟酌曲目來使用了。

a’=442HZ的古典音律

上半場是韋瓦第的D小調大協奏曲、F小調三小提琴協奏曲和G大調雙小提琴雙大提琴協奏曲。下半場是家喻戶曉的四季小提琴協奏曲。猜想中,四季和D小調大協奏曲一定用上大鍵琴,糟的是節目單上沒有標出四季春夏秋冬的調性,印象中春是四個升記號開始,如果沒記錯,那就是E大調,可是接下來「夏」、「秋」、「冬」的調性就不得而知了,和青木兄商量了半天,他說在日本曾為「四季」的演奏調過音,記憶中是用Werckmeister第三式調音的,在無法聯絡到演奏者以前,也只好如此了,好在如果演奏者的要求是Kirnberher音律的話,到食指修正E、B兩個音就行,費不了很多時間的。

我們一邊商量、決定音律,一邊調整深度和撥弦時差,同時一齊撥動左右兩弦,使觸鍵笨重的大約五、六鍵,受潮下沈遲緩的有兩音,其中一音制音器無法壓弦,經我們合力處理後,半小時光景就完成了調整工作,反覆半音階連續試彈,觸鍵上找不出有突出的毛病,均衡上還差強人意,於是著手調音。

近代的十二平均律為了解決轉調的難題,把所有的音差分攤給十二音,雖然方便轉調,卻也失去了原有純律清澈透明的光彩,也失去各調特有的個性。在這一得一失之間,發覺世界上十全十美的事物是絕無僅有的,天下真是沒有便宜事。

調好音,鬆了一口氣,手錶指針已將近五點了。趕緊收拾工具,擦一擦琴身鍵盤,正想起身,從後台來了一陣腳步聲,原來是義大利合奏團準時到達會場了。

義大利大鍵琴家法林諾

新象的王小姐陪著一位沒有帶琴的演奏家,直向大鍵琴走過來,經過王小姐的介紹,他就是今晚擔任大鍵琴演奏的法林諾先生。我沒有聽懂他口裡說些什麼,他就微笑著坐下去試彈了。起先彈了些音階和終止式和弦,接著彈了一段好像是巴哈的複調音樂,乾脆的指觸,發出流暢的樂句,不誇張的表情,流露著溫文高雅的品格,寥寥幾個樂句,已足夠顯示他琴藝的功力不同凡響,最後他微笑著站起來,向王小姐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話,也微笑著向我點了點頭,王小姐翻譯說:「他說很好,請你幫他把琴右移一點就可以休息了,但今晚要等到散場才可以離開。」我連忙幫他把琴移向右前方,然後輕鬆地走下舞台來。

台上的合奏團開始試奏了,法林諾並沒彈大鍵琴,他一個人走下台來聆聽音響效果,不一會兒走了上去,樂聲停了,大家把椅子向前移了兩公尺光景,這一來又得搬動大鍵琴了,正想起身前去幫忙,只見兩位團員幫著法林諾搬好了。聽說他們樂團本身有好幾部大鍵琴,都是很名貴的大琴,平時都是法林諾自己調音保養的。

今天我為他調音,真是關羽面前耍大刀,越想越膽寒。

純淨的弦樂

不久,團員們彼此互相整理衣容,拿著提琴魚貫地走進舞台,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我在後台幕後目送他們,掌聲後館內一片寂靜,這是今天頭一次感受到的寧靜,一個人的內心從繁雜回復寧靜時,那是多麼美好的境界。樂聲悠揚的響起,我發覺這種聲音在我的經驗裡是空前的。我聽過無數次國內外弦樂演奏,卻不曾如此感動,十幾件樂器同時響起,音質、音色卻融合為一體。這美好的音質由來,固然可解釋為他們使用名琴,或者說他們有優秀的運弓法來發聲;可是清澈見底的透明音色又是怎麼來著?一個和弦接著一個和弦,那麼清晰、那麼透明。在整天聽著混濁的十二平均律和弦的我來說,這種近乎純律的和弦真是天外之音,大鍵琴細膩亮麗的聲音,輕輕點綴在渾厚的弦樂和弦之上,猶如一潭清澈的湖水上滾動著千萬顆真珠一般,實在美極了。

樂聲悠揚地連續著,我卻試想找出這不同凡響的真正原因。提琴樂器除了低音提琴是四度定弦外,其餘大中小提琴都是五度定弦,從每條弦上都可獨立奏出各種音階,因此提琴演奏的音樂,可說偏向五度相生律。單看提琴演奏家的調音,快速精煉的消除五度和弦的Beat時,我們可以想像提琴演奏家是和調音師一樣,具有敏銳的音感,尤其對兩音間發生的Beat,是特別敏感的音樂家。在他們單獨演奏旋律時,可能偏向於五度相生律,可是在合奏時,憑著他敏銳的音感,擔任三度音的演奏者會很自然的為了消除Beat而壓低三度音,使它驅近純律的三度和弦。如此一來,優秀的弦樂合奏團奏出的三和弦有純正八度,也有純正五度,再加上純正三度音,於是,一個清澈見底的和弦不產生才怪。

十二平均律的五度音窄了2 Cent,那可能無傷大雅,可是擴張了14Cent的三度音,在中央C和E之間就產生Bect 10的誤差,這和弦怎能不混濁呢?十二平均律在這世上稱霸已經超過一世紀,人們聽慣了它,也就見怪不怪了。

今天我聆聽了他們的演奏,好像看到幾世紀前古代音樂的真面貌。那是清新的、透明的,沒有污染的音律構成的音樂。我好像從充滿空氣污染的都市,走進森林一般,忽然發現這裡的空氣是鳥語花香,連土地都是芬芳的。

「鞋鞋」和Bravo

聽著、想著,上半場結束了,一陣掌聲把他們送進後台,法林諾最先走了進來,她告訴我一連串的義大利語,我只聽懂Sol和Re,我知道大概是這兩個走音了,於是拿起調音工具走進大鍵琴全盤檢查了一遍,果然G和D是走得最厲害的,其餘尚有少少的走音,短短的中場休息,只能做同音的矯正,其中D音是左右兩弦都走音,只好由上下八度音移過來,然後檢查上下四度五度,還好,都吻合,於是短短五分鐘便完成了修整工作。

下半場我和青木兄看準了前排的兩個空位坐下當聽眾了。四季小提琴協奏曲是夜晚伴我入睡的床頭音樂,這一下可是重溫舊夢了。聆聽著熟悉的旋律,心想:如果調音師能組成這樣的一個弦樂團,一定很容易奏出近乎純律的和弦來,那將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反過來想,像他們能奏出純律和弦的音樂家,如果從事調音工作,一定是很出色的調音師。

終場後,掌聲潮水般在全館洶湧,安可、謝幕、安可、謝幕,我不記得反覆多少次。終於全體謝幕後台下的掌聲稀落下來。法林諾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著「鞋鞋」。我連叫兩句Bravo稱讚他的琴藝,雖然語言有隔閡,心靈卻是相通的。

散場後蓋好大鍵琴,和青木兄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出社教館,我們都餓得發慌。「走吧!到百鄉喝一杯去!」青木兄拍著我的肩膀,攔住一輛計程車,駛向伊通街去。

(文載於民國73年調音家工會月刊)

 

「P講座 黑白講」調音大師現身說法
日期: 2014/09/28(日)
地點: 保安捌肆(台北市大同區保安街84號)
時間: 14:30
講者: 朱柏麟
免費報名: http://goo.gl/v2h52H

活動當天入場觀眾可參加抽獎活動,贈品如下:
1. MUZIK 雜誌一年份 共一名
2. 鄭聿詩集《玻璃》作者簽名版(逗點文創結社出版)共五名

詳細講座資訊